她是个结婚后,还时不时的在妈妈跟前撒娇的娇娇女。她从小生活在暖气,空调,高楼大厦里的,是个吃着冰琪凌,喝着纯净水长大的城市女孩儿。她没有见过他的爹妈。没有去过他的老家。只知道他的老家是个很遥远,很偏僻的小山村。
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,他说,新媳妇要认认家门。得给公公婆婆拜年。窗外飘着鹅毛大雪。她的心里有点嘀咕。我们结婚,你的爹妈连个面都不露。这会子,天寒地冻的,我为什么要去看他们?嘀咕归嘀咕,不情愿归不情愿。看着身边这个她所爱的男人期待的眼神,看着那个她发誓要与之生死与共的男人掏出来的买好的车票,她还是默默的收拾好行装。
她第一次到他老家里过年。第一次拜见她那没有谋过面的公公婆婆。火车冒着严寒,冒着风雪,疾驶着。
她没有想到,他的老家会那么远,下了火车,坐长途汽车,下了汽车,搭拖拉机……突突得她浑身都散了架。她没有想到。到他的老家,会是这么累!最后是山路,又崎又滑的山路。这毫无选择的,只能是步行。冷!她没有想到,这个山区怎么这么冷!干巴巴的冷!杀粒粒的冷!这是她的神经的感觉。有一阵子,她找不到自己,找不到自己的手,自己的脚,自己的身体。她的手脚已经跟消失一样。在那寒冷的空气里飘来飘去的只有喘息。
她没有想到,他的家乡会那么穷。他的家乡会那么落后,连电都没有通。他的父母家会那么破烂,他的父母家里的温度与室外相差无及。她没有想到,他与他的爹妈的感情是那样的深。扑通跪倒在厚厚的雪地里,“爹,娘,过年好。我给二老磕头了!”恭恭敬敬的磕完后,又拉她也跪下。她犹豫了下,还是没有跪下去。她发现,他的父母是那样的苍老,那样的疲惫。深深的皱纹里满满的都是生活赐给的苦涩。但是一见到他们的儿子,混沌的眼里立刻爬满了喜悦。从儿子进门起,他们的眼睛就没舍得离开过儿子。
她没有想到,他有那么多的姊妹兄弟,他有那么多的亲戚。他的姊妹兄弟的孩子会那么多。那群孩子就跟从地下里冒出来一样,小孩子穿着露着棉花的棉袄,棉袄前边被鼻涕抹得油光放亮。露着屁股的棉裤。黑漆漆的小脸上糊满了鼻涕,眼屎,口水……伸着脏兮兮的小手直翻她的口袋,“粘谷糖!粘谷糖!”又冷又累的她有点晕头转向。她不知什么是“粘谷糖”他说,就是高粮饴糖。她蒙了。天啊,可爱的高粮饴糖!现在哪里还有卖高饴糖的?还有那些用红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们,女人们毫不客气的打量着她,捂着嘴巴叽叽呱呱的交头接耳。她想,带来的礼物,还有压岁钱,怕是不够分的。
她一样一样的往外拿着带来的大包小包的年货,她一样一样的分配着给公公婆婆七大姑八大姨花花绿绿的礼物。给婆婆的羽绒袄,给公公的羊毛衫,给大姑小姑的鞋……每拿一样,都引来一阵的欢呼。
她还看出来了,他的父母对她淡淡的。客气中带着一种隔离。“来就来,花钱干嘛啊?”婆婆说着。却还是把崭新的羽绒服试了又试,“嗯,瞧瞧!到底是城里的稀罕物儿!真暖和。还轻巧!这人啊,是越来越能咧!啧,这是怎么想出来的。……那个三她娘啊,三她娘!小娃儿不是还没有个袄,呶……”转手儿就把羽绒服披到了那个脏脏的小泥猴子身上。整个羽绒服把小泥猴子都包裹了起来。他两个小黑手儿招啊招的,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着。屋子里的人哈哈的笑。她说,“小孩穿这个大了……这是给您买的……”没有人听。不知是大伯哥,还是小叔子,鼓动着他的孩子,快去,快去,伯伯那里还有,去要一件去。她觉得挺不是滋味。
没有生炉子,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冷的。“娘,这么冷的天咋不生炉子?我给你们寄的买煤的钱呢?”他问。
婆婆颤微微的,“那么贵的,哪能天天烧。老骨头了,也觉不着冷”
他转过身来,询问着“爹……”
公公低下头,喃喃的,“你哥哥兄弟的娃儿们要上学念书,要缴学费,没得法子。”他有点生气,“大冷的天,让爹妈挨冻,你们忍心!自己的孩子自己想办法养活!别总到爹妈这儿刮油水。”
男人们立刻蔫头蔫脑,躲避着他的发怒的眼睛,“工不好打。白干了一年活,工钱一分钱没给,学校里催学费跟催命一样,再不缴,就不让读了……”
她还是冷。她就没有缓过来。
他过来说,她得去做饭。新上门的媳妇要做一顿饭让婆婆家里人吃。她看着他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不会做饭。他赶快拽着她往外走,小声的说,这是俺们这儿的规矩。婆婆家里的大姑小姑大叔小叔边品尝新媳妇做的饭,边七嘴八舌,咸啊淡的评论一下新媳妇的手艺。我帮你。
他叫来一个女人,给了她一张钞票,嫂子,今天是集吧?你路熟,去豆腐坊里多端几斤豆腐,割点肉,买几斤火烧,那个卖羊汤羊杂的瘸腿钟还在吧?让他送一锅羊汤,羊心羊肝羊头什么的都来点……
然后摸起院门后的扁担来,我去挑担水。你先去抱柴禾,回来烧水煮肉。扁担吱吱扭扭的唱着走了。
她站在小院的雪地里,很孤单的站着。她看到了几个女人撇了撇嘴角。那一刻,她真的不知自己到底来到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。她没有想到,他的老家里烧饭要用柴禾,吃水还要到井里去挑。她认为,这些只是在张艺谋电影里的镜头才会出现的。
她呆了半响,想起来,柴禾。对了,抱柴禾。可是,柴禾在哪里?她想找个人问问。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很忙,男人忙着抽旱烟,咳嗽,吐痰,聊庄稼,聊牲口,聊天气。女人忙着手里的针线,忙着腿边的孩子。
她转了一圈儿,每个人都在忙着,每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。又退回到院子里站着。感觉到凉凉的东西顺着眼角往下滑,往下滑。她的心儿也随着往下沉,往下沉。
潮湿的院子,呼呼的北风,象是要把她的肉剜去一样。烟,狼烟四起。她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来。就是没有见火苗子。他急了,真笨!没有吃过猪,还没有见过猪跑!算了算了,你切菜,我来烧。
她冻僵了的手不听使唤。菜刀象拉木头一样在白菜豆腐上来回锯拉着。冻得石头一样的肉是刀枪不进。哗啦一下,菜刀锯拉着手上去了。这刀切菜象锯,切指头倒是锋快。那血仿佛也被冻得凝固了。他连忙把她流血的手指含进了嘴里吮着。她的手在他的嘴里恢复了温度,恢复了疼痛。她听见自己在说,我们应该带块创可贴。
七大碟八大碗。她一样一样的往屋里端。她的嫩白的脸儿上抹得跟戏台上唱花脸的。她的名牌的羽绒服也成了大花脸。散发着呛人的油烟。她耳朵里呱唧呱唧的咀嚼声儿。她觉得与院子里的猪圈里传出来的声儿一样。菜都上桌了。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。都在埋着头呱唧呱唧的自顾自的吃着。看样子,不会有人来招呼她这个新媳妇。她找了个凳子。就插了进去。这一坐下去,她才知道自己的腰腿受了多么大的磨难。她觉得胃里空的很难受。她捶了捶后背。
她发现桌子上的人都很惊讶的看着她。
他飞一般的过来,一把拉起起她就往外拽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干嘛?我吃饭呢。快给我捎副碗筷来。她与他吃饭时,总是他准备好干净的碗筷。
他不语。一直把她拉到了外面。她挣开了他。他阴沉着脸,唔,你,你就别上桌吃饭了。她睁大了眼睛。到底怎么啦?我做错了什么啦?我哪里做错啦?他的脸依然是冷的。唔,怪我事先没有跟你讲清楚。俺们这儿,有个规矩,女人不能上桌吃饭……你没有看到,桌上全是大老爷们嘛。她愣了下。不!我不!她甩开他,大步流星的进了屋。
进去就在桌子边上坐下,坐下了就举了不知是谁的筷子“走了这么远的路,这么冷的天,我连口热水都没有喝。我饿着哩。”她看到了桌子上的菜基本上已经仅剩菜汤了。冷冷的泛着油光在盘子底儿凝结着。
她看到了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女人们,那些含着手指的孩子们。她们把她们都拉了出来。象赶鸡一样,全都轰到了桌子。“大娘,大妈,大婶,大娘,姐姐,妹妹,孩子们,来,来,挤一挤,都上桌,都上桌。都坐下来一起吃。……”她卖力的吆喝着,仿佛在组织着一个什么重大的活动。眼里的东西又一次不听话的悄悄的滑了下来。
又一年春节。她跟着他又回到了他的老家。公公婆婆依然是那么老,依然对她客气有加,屋里依然是那么冷。她穿上了带来的围裙。婆婆拦住了她。别动!都别动!婆婆亲自下的厨。吃饭时,屋子里的女人,男人,孩子都围坐着桌子。婆婆也在桌子边儿坐下了。从那后,他老家吃饭时,女人上桌了。又过了一年,她与他离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