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 路 鬼
   我的家乡把迷路叫做碰到倒路鬼。倒路鬼是传说诸鬼中的一种，专门魅人心智使人迷路。我天生糊涂，但知前后左右，难识东南西北。出门在外，老是弄不清方向。有年在安庆，徜徉在长江边，望着河水滔滔而逝，我脑子一团糨糊。明知自己落脚江北，总觉此身仍在江南。临江而立，我不明白河水怎么会溯江倒灌，那不流到青藏高原去了吗？次日乘江轮西上庐山，又总觉得船是朝吴淞口去，岂不要往东海了吗？依北方人的说法，我整个儿掉方向了。
   哪怕是经常走过的路，我也经常掉方向。每次回老家，从火车启动那刻起，我就感觉自己南辕北辙，离老家越来越远。我一站一站数着，也没法把方向调整过来。知道离家已经很近了，我仍觉自己是颗飞往陌生星球的流星。
   有个雪夜，我住在北京天安门北边的某家宾馆。突然想去天安门走走，又不想坐车，便踏着吱嘎吱嘎的积雪，在小胡同里穿行。并没有往南直通天安门的胡同，而是忽东忽西，忽南忽北。我边走边在心里画地图，感觉自己是在往南走。结果走到深夜，眼前赫然一亮，又回到了宾馆门口。
   我老是迷失方向，也许是脑子里缺少某根筋儿。追根溯源，最多只同遗传有关。我听父母讲过他们有回碰到倒路鬼的故事。有年家乡大灾，家里没粮食糊口。父母清理了家里的破烂衣服，准备往三十里外的大山里赶集，换些玉米、高粱之类的杂粮。天没亮，父母就起床了，打着火把赶路。可是，他们走出村子没多远就迷路了，怎么也走不出田垅。妈妈后来多次说起这事，那是他们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地方，平日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。肯定是碰到倒路鬼了。
   我原先总是懊恼自己没方向，后来慢慢习惯了。有时甚至想，了不知南北，或许是种福气。我家的老房子坐落在溆水流域开阔的河谷上，四围皆远山。我在老房子里闭目而坐，东西南北了然于心，甚至东方、南方和北方这三个方向，山的那边可去往何处，我都十分清楚。只有西方我十分陌生。这份陌生是童年里留下的。我现在真要弄清西方如何，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，可我不想知道。我在儿时的想象里，西方山的那边，一定是世界的尽头。现在我早已远远走出家乡数百公里，仍不知天涯何处。可是，我只要冥想家乡西边的远山，山的那边仍神秘莫测。留着这份糊涂，真是太好了。